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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卑贱如草芥的父亲和母亲

2020/8/23 20:39:00   0人评论   查看324次 作者:万随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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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我,养我,育我的双亲大人,永远活在儿女们心中。…


  父母亲是生我的年龄都是四十三岁。在生我之前,母亲生了八胎,活了五个。一九四九年七月,黎明前的最黑暗的时期,兵荒马乱的。蒋家王朝风雨飘摇,而我们这样的百姓家生活朝不虑夕。我家真正是穷家小户,上无片瓦,下无寸土,五个孩子只有大哥算是成人,一家七口人的生活重担已压得父母喘不过气来。再添一张吃饭的嘴,怎么受得了?已过不惑之年的父母是不欢迎我的到来的:这个小孽障,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处在穷途末路的时候到我们家里来?

  父母决定把我这个孽障除掉。父亲为母亲准备了一些中草药,但是无论这些药是饮用还是系在腰间,始终都不见效。也许是我的生命力太顽强了,父母使尽全身解数也没能除掉我。父亲可还是小镇上颇有名气的郎中,为什么对付不了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胎儿?终于,不受欢迎的我硬是降临到这个世上。儿的生日,母的苦日。按夏历计算,我是六月初七降生的,那天的天气一定很热,母亲育我、生我时一定受了很多苦。茅草屋内,又低矮又潮湿,炎天暑热,蚊虫肆虐。我们家连煤油灯都点不起,点的是秦汉时代就有了的如豆“扁灯”,一把破蒲葵扇就是最好的消暑工具。母亲的营养品就更不用说,能有吃的就是抽到上上签了。在那样炎热难耐的日子里,又是那样简陋的生活条件,母亲一定是用全部心血来养育她曾想除掉的孽障的。命运安排这个家伙来到我家,就是一只小猫小狗也要好好待他,何况还是一个小生命呢!

  父亲叫邓河湘,他们姊妹三人,他是老大,一个弟弟,一个妹妹。我们都叫父亲“伯伯”,管他的弟弟叫二爹、妹妹叫小爹。我对父亲的记忆太少,幼年的记忆太渺茫,渺茫得象天上遥远的星云。我只恍恍惚惚记得有极少与他有关的事。

  记得有一次,我骑在父亲肩上外出。去的地方是耀远大爹的饼铺。当街一个长柜台,上面排列着圆圆的烧饼。当时我穿着一件长棉袄,不哭也不闹,也不吵着要吃的,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条矮板凳上。听到在场的人夸我听话,父亲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。这个记忆不知为什么如此清晰,近五十年来从没忘记。以至于我每次回小镇经过那间模样依旧的古老房子,我都要心情激动起来,想起当时父亲和我在那时的情形。

  再有一次,是父亲牵着我去到一个小诊所里,与人谈论什么,好象是讲父亲上班的事。那天父亲十分兴奋,说好过几天就去上班。

  很可能就在这以后不久,父亲突然病逝。那天,父亲一动不动,任由他人扶着坐在一条长板凳上理发。父亲似乎很安祥地闭着眼,偏着头,任人掺扶,随人摆布。那时候我还没有死亡的概念,只是奇怪伯伯为什么要由人扶着理发。按小镇上的风俗,为死人理了发的剃刀是要扔掉的。所以,一理完发,理发师傅就要把剃刀拿出去扔掉。我一见明晃晃的剃刀就这样扔掉多可惜,于是,不晓事的我吵着要那把剃刀。家人火了,要打我。在我的哭闹中,剃刀还是扔到外面我不知的地方。

  长大以后,家里哥姐还告诉我,伯伯去世后,遗体停放在家中。吃饭时,一看伯伯没到,我就去喊他。静卧在地的伯伯自然没有回音,我转来告诉家人;伯伯睡在那里不理我!由于我当时没有死亡的概念,没有对于死亡的恐惧,没有亲人永远离去的悲哀。这是多么揪心的疼痛,童心在死神面前是多么的单纯和无助!

  父亲去世时年仅四十六岁,正当年富力强。父亲过早去世,使我们家失去了顶梁柱,本来就是一贫如洗的家庭更是屋漏船迟。老天爷太残忍,不公平,过早地把丧父之痛降落在一个穷家幼童身上,刚刚三岁的小孩就品尝到人生的三大苦难之一——幼年丧父。父爱,是人生不可或缺的,可是于我却是很早就失去了。缺少了父爱的保护,我变得怯弱内向,敏感自卑,让我在人面前低眉顺眼的,不敢抬头。这种自卑一直延续到我的成年。

  打我记事起,我们家就一个字可以概括:穷。首先是没有住的地方。我出生的地方就是一个茅草棚,还是租来的。茅草棚南面靠人家的山墙壁,其他三面用高粱桔,缠上稻草,裹上泥巴,三面一夹也就成了墙,同样是高粱桔编的门朝西。后来,又先后辗转搬了八九次家,小镇的上街、下街,正街、背街,都住遍了,全是租住人家的房子。好多次好多次,我们都为不能按时交租金而发愁。穷还表现在家用上。记得小时候,家里的柜子上镶嵌铜饰的地方变成了崭新的金黄色。我还以为是换上了新的,仔细看上去,才知道那是取走铜饰后木板的原色。原来是迫于生计,母亲把铜饰取下用去换了吃的。缺少家用,也就缺吃少穿。大米吃不起,就吃便宜的红薯。我们住的邻居有个女孩叫春儿,她人比我大,但脑筋中少根弦。她看到我津津有味地吃着红薯,就提出要用她碗中的米饭换我的红薯。我正被难吃的红薯噎得翻白眼呢,听她这么一说,正是求之不得。红薯换米饭,我终于吃到了心仪已久的白米饭。可是春儿回到家中挨了打。听到她的哭声,我吃米饭的兴奋劲全没了,对弱智的春儿充满了同情。

  据哥姐讲,原来家里的生活来源主要靠父亲。伯伯略懂医道,由于没有资金,开不起药铺,只能给人看看小病小灾,诸如痈疖、疱疮之类。对于此类疾病,父亲似乎胸有成竹,往往是手到病除。父亲过世后,留下了一些石印医书,上面画着奇形怪状的人体图。幼小的我曾把书找出来乱翻一气,完全看不懂。后来,这些书都当废品给卖掉了。

  从哥姐们的讲述中,我知道了家中的一些大致情况。父母亲养育有九个子女,有三个夭折。父亲是个读书人,略知诗书,这从他给我们取名就可知道。哥哥姐姐名字中有“麒麟”、“凤凰”,可见他对子女寄有多么厚重的希望。父亲为人忠厚,又没有什么家产,一家八口只有他一人挣钱养家糊口,家境的困窘可想而知。母亲是纯粹的家庭妇女,全家的生活重担完全落在父亲身上。父亲没有固定的职业,也就没有固定的收入,要养活我们姊妹六人十分不易。有时弄得一点小钱了,父亲就高兴地买回生活用品,全家老小也兴高采烈。有时,连续几天找不到事做,全家就会陷入饥饿的恐慌。哥姐们告诉我,说是有一年要过春节了,家中已是停火断炊,一个个愁眉苦脸,毫无节日气象。父亲外出还没回来,全家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。在大家眼巴巴的盼望中,父亲终于回来了,长衣衫兜着的是大米等物。原来,父亲去到镇上一家富人家,也是邓姓,为人慈善,知道我家穷困,给了我家一点过年物品。

  为了改变家中的穷困境遇,父亲也曾奋斗过。但时运不济,往往以失败告终。他贩卖过小菜,连天的阴雨让卖不出去的小菜全烂掉了;他从几十里外的地方贩回一担油。油桶呈圆锥形,刚挑到家,一只油桶的底就掉了,满满一桶油全漏在了地上。情急中的父亲无可奈何,只是用头连连撞墙。父亲的遭遇,实在是很不幸的。等我长大以后,看到鲁迅先生的短篇小说《孔乙己》,从一生穷困潦倒、饱受欺凌的孔乙己的身上,我仿佛看到了父亲的影子。

  父亲去世时,只有大哥已成家,三哥不满十岁,二姐也才十二岁吧,都是未成年人。家中的生活重担就全落在母亲身上。母亲娘家就在小镇附近农村,也是一个穷家小户。她一字不识,连名字也没有。她出生于丙午年,小名就叫“丙姑”,比她年幼的就称她“丙姐”。嫁到了邓家,就称之为“邓王氏”。解放后进行人口登记,没名字怎么行?于是,登记的人弄清母亲娘家姓王,属圣字辈,于是就自作主张给她取了个名字:王圣新。

  尽管母亲对于我的出世无可奈何,但她对我是无比疼爱的。父亲去世后,母亲对我的疼爱又多了几分。记得我四五岁时,颈脖上还戴着一个银项链(俗你狗圈)。戴项链是家乡的风俗,其寓意是用圈把孩子套住,免得小命被凶神恶煞给夺走。可见母亲还是很看重我的:一个孩子既然来到了世上,那就让他好好活着吧。家中不宽裕,我自小就缺乏营养,为了我长得好一点,母亲让我吃了很长时间的奶。有这样一幅画面长久地印在我的脑海里:炎天暑热时,母亲外出回家来了,我终于盼到了救星,慌不迭地要吃奶。母亲笑着把我挡住,要我去找扇子。我飞快地跑到里屋找来蒲葵扇,递到母亲手中。母亲便坐在椅子上,边摇扇子边解开衣襟。我则如饥似渴地扑进母亲怀中,十分惬意的吮吸起母亲的乳汁。

  母亲一生勤劳,特能勤俭持家。小时候母亲带我去乡下舅舅家,她总是要提上一个竹篮。一路上,见到一根草,一根树枝,母亲都要捡到篮子里。母亲说,捡到篮子里的都是柴。说来也奇怪,出门时母亲提的是空篮子,可转回到家中,往往是满满一篮子柴。打我记事起,我就没见母亲穿过一件新衣服。母亲的衣裳总是补补丁摞补丁,但母亲穿着干净的补丁衣裳,总是显得很整洁,让人看了很舒服。

  母亲坚强、善良、忍耐、能干,但要这样一个毫无挣钱本事的家庭妇女独自挑起家庭重担,既是不可能的,也是十分不公平的,可以说是十分残忍的。面对嗷嗷待哺的我们,母亲唯一的选择就是把我们“接”给别人,也就是过继给他人。这样,二姐、三哥和我都曾接出过,三哥曾去过三户人家。金窝银窝,不如自家的狗窝。无论人家对我们怎么样好,我们最后都是回到了自己的穷家中。

  把自己生养的亲骨肉送给他人,这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是多大的痛楚!这是万般无奈的下策,也是让子女免遭饥饿寒冷的上策。起先,母亲想把我们过继给亲戚,认为亲戚总比外人好一点。于是,二姐过继给了乡下的小姨。母亲则想把我过继给二叔,因为二叔只有两个女儿,没有儿子,并且二叔的家境比我们要好得多。还有二叔的妻子,也就是我的二婶又非常喜欢我,到了他们家我决不会受委屈。不料二叔给母亲的回答很干脆:我不帮你家养儿子!于是母亲只好另想出路。

  我的过继好象是经过了较长时间的酝酿的。去的人家在小镇对河北边的农村,那家人也姓邓,主人与父亲同辈,说好了到他家后连名字都不用改。事前的商量我自然不知道,只是好象记得那几天镇上一个酒糟鼻子的钓鱼老汉频频到我们家,多次与母亲商讨什么。有一天早上,母亲为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说是带我去走人家。走人家,就是去走亲戚,肯定会有好吃的。五岁左右的孩子总是无忧无虑的,我十分高兴地随母亲出门。出了小镇,从石墩木板桥上过了河,我们一行三人向西北方向走去。一路上,我蹦蹦跳跳,心里想着好吃的东西,好不高兴。走着走着,我看见不远处有一只鸟在田垅上蹦蹦跳跳。我要去抓,母亲说你去抓它就会飞,抓不住的。看那小鸟欢快地蹦来蹦去,尾巴还一翘一翘的,丝毫没有飞走的迹象,我执拗地要去抓,索性赖在那不走了。要在平时,母亲一定会呵斥我,这一次,不知她怎么这样有耐性,听任我去抓小鸟。尽管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,鸟儿还是飞走了。眼巴巴地看着鸟儿扑楞楞地飞走,我的心也随小鸟飞向了远方。

  大约走了四五里,终于来到一个我从未到过的陌生地方。一栋建在高台子的房子,我也搞不清楚有多少间。陌生的地方,陌生的人,我浑身不自在。那家的女主人的年龄似乎与母亲不相上下,对我十分和蔼。但我并不领她的情,只是一步不离地跟在母亲身旁。母亲要我喊她妈妈,我怎么也不肯。到了晚上,要洗澡了,女主人要给我洗澡,我不让,只好由母亲给我洗。为了不让我感到寂寞,女主人还专门找来村子里的一个孩子来陪我,那个男孩子比我高大许多,巴结我似的与我交谈,还给我抓来很多闪闪发亮的萤火虫,用火柴盒满满装了一盒。这下我着实高兴了,把萤火虫宝贝似的揣在怀中。

  要睡觉了,同样,我怎么也不肯和别人睡,母亲也无可奈何,只好和我一起睡下。我不管天气多热,下意识地紧紧地搂着母亲,生怕母亲走了。

  小孩子的睡眠出奇地好,一旦睡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第二天一早醒来,我伸手一摸,坏了,母亲不在身边!我一骨碌爬起来,鞋子也没穿,哭喊着撒腿就往外跑。乡关何处?姆妈在哪?我不知道。来路是完全不记得的。出了门,我毫无目标地乱窜,一不小心失足踩到水田里,把裤脚也给弄湿了。在田里干活的女主人发现了我,没有呵斥我,更没打骂我,而是牵着我的手把我领回到她的家中,为我换上了干净衣服。后来的日子是怎么过的,我一点也不记得了,对于男主人我也是毫无印象。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段日子,我又由二姐把我从乡下接回家中。

  接给别人行不通,母亲又带着我去到二十多里外的小姨家。母亲的打算是帮她妹妹做事。顺便把我的吃饭问题解决。

  去到了小姨家,母亲开始了辛勤的劳作。小姨家的生活虽然比我们家要好一点,但也强不了多少,勉强度日而已。母亲在小姨家干农活非常辛苦。常常是我早上醒来母亲不在身边,晚上我睡下时母亲也不知道在何处。她什么时候上工,什么时候收工我都不知道。

  农忙季节过去了,活儿干完了,母亲只得又回老家。

  在这以后,为了谋生,我们可怜的母亲,曾经靠双手给人洗衣服挣钱。就是将上班青年所有换下来的衣服洗净,每月一块钱,还得自己买肥皂,实际收入不到一元钱。冬天凉水刺骨冷,母亲就趁做饭时在灶膛内放上一块比拳头大的鹅卵石,再把烧热的卵石取出放在洗衣盆里把冷水温热。衣服洗干净后要到镇旁小河里去多次清洗。冬天河水冰冷刺骨,母亲两手冻得通红,几乎年年都长冻疮。衣服清洗晾干后,还要仔仔细细叠好,等着他人来取。如此艰辛,如此痛苦,母亲无怨无悔。当时的大米八分三一斤,挣一钱可以买十二斤大米,在母亲看来这还是很合算的。后来,母亲还一个人开起了茶馆。说是茶馆,其实很简陋。我们租的房子本来就不大,也就不过20平米吧,呈长方形。其中四分之三用作了卧室和厨房,只剩下四分之一的地方放茶桌。地方小的可怜,茶桌好像就两张吧,这也许这是世上最不起眼、最简陋的茶馆了。幸而小镇太小,茶客不多,地方小也就无所谓了。茶馆生意十分清淡,母亲还顺带着卖草鞋。即使这样,赚的钱也只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活。母亲带着三哥和我,一家三口总是朝不虑夕。我人小,干不了别的,我的任务就是坐在一堆草鞋旁看着,有人来买,三分钱一双。

  就这样,辛勤劳动再加上省吃俭用,我们到年底居然赚了一点点钱,母亲还给我做了一件灰色的长棉袄,穿在身上格外暖和。过年时,我们还吃上了以前从未吃过的瘦肉丸子。同时,我还记得,也就是那一年过年,我们吃上了名为“白果”和“金果条”的糕点。这些糕点在当时是最普通不过的,但对我来说,却是平生第一次吃到的美味佳肴。

  由于家穷,吃不饱饭是经常的事。所以从小印象最深的就是饿肚子。小镇上的小吃很多,金黄的油条,香甜的油香,膨松的发糕……五花八门,香气四溢。有钱人家每天早上就会阖家外出上馆子,要不把早点买回家吃。这样的神气我们是没有的,就是间或买一根油条吃,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奢望。家里生活不均匀,我也因此落下胃痛的病根,刚上一年级时就出现过便血。只是那时连肚子都填不饱,哪来的钱看病!大病小病都是敷衍了事。记得我的左胳肢窝长了一个痈疽,俗称疱,刚开始没注意,后来越长越大,有了一个比鸭蛋还大的砣,左胳膊好象用棍子撑着。里面灌脓了,疼得我睡不好觉,晚上直哼哼到天亮。母亲没办法,又无钱去医院治疗,只好找来一个远房侄子为我治理。那位远房哥哥知道我不好对付,就找来两人把我的手脚按住,然后用一根皂荚树刺把痈疽刺破,用手把里面的脓血拼命挤出来。

  母亲开茶馆也不是容易的事。一个人料理茶馆,还要管我们的生活,真是太为难她了。如此艰难的情况下,还有人节外生枝。

  最让人气愤的是小镇上一个市场管理员的作为。此人姓李,按辈分我们叫他哥哥。此人多次对母亲的茶馆横加干涉,说是没有营业执照,不能营业。一个家庭妇女,哪里知道办什么营业执照?即使知道,又哪来的钱去办营业执照!母亲无可奈何,只好关掉茶馆。当时还有几把扫把没卖完,母亲就把扫把摆在门口继续卖。不料那位姓李的年轻人不依不饶,又怒气冲冲地上门把那几把扫把没收了。母亲跟在他的后面,可怜巴巴地央求他把扫把归还。但那人毫不理睬,头也不回径直走了。对比如今,当时的做法太不够人情。现在对于挣扎在贫困线上的穷困家庭,政府还有最低生活保障,在就业方面还给予多方面的优惠政策。可那时,人们为什么那样无情?以后我上中学了,放假回家后多次在路上碰到那位李姓青年。他总是很和气地向我点头笑。而我总是扭头就走,从不理他。因为一见到他,我就想起母亲弯腰曲背跟在他后面苦苦哀求的情形,气就不打一处来。

  对我们关心的人也有,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姓曾的邮递员。我家的对门是镇上的邮电所,有三五个工作人员。那个曾姓年青人,是个转业军人。他见我喜欢读书认字,就劝说母亲给我订《新少年报》。虽说当时订一份报纸要不了多少钱,一月五分钱吧,但对我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支出。对于他人的好意,母亲只有婉言谢绝。后来,那位曾姓年轻人自己掏钱给我订了一份。

  母亲一字不识,但却比许多识字的人有远见。家再穷,但孩子不能不读书。我们姊妹六人,人人都进过学堂。不久,我到了上学的年龄,与哥姐们一样,母亲也让我进了学堂。每次放学回来,我的第一件事就做作业。碰上雨天没茶客,作业做完了,百无聊奈的我就躺在板凳上,有时便定睛看着屋外的水帘哗哗直下。这时候,仿佛不是水帘在下落,而是我自个儿升腾起来,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奇妙感觉。

  在校读书,我很用功,成绩也不错。一年级结束,我被评为学习积极分子,领到的奖品是一根墨和一支毛笔,还有一张奖状。当我把奖状、奖品带回家,母亲见了,两眼发亮。从母亲的目光中,我读出了她的欢乐和欣慰。

  茶馆不开了,家中没有了生活来源,仅靠二哥每月寄一点钱来过生活,还是十分紧张的。以后,又是大跃进,吃食堂,提前进入共产主义,开始了荒诞岁月。食堂的饭由满足供应到限量供应,为了让米极度膨胀,不知是谁想出了把米饭蒸两次的主意,称之为“双蒸饭”。这种饭的体积是增大了,可营养并未增加,味道变差了,并且十分难吃。不过,这和以后的无饭吃相比简直是天堂享受。再往后,则是饥饿的恐慌在人群中蔓延。大锅饭没得吃的了,每人的粮食供应非常有限。一个月的口粮根本管不了一个月的时间,往往是时间刚过半,粮食就没了,剩下的时间就靠自己想办法了。当时,我和三哥都是长身体的时候,一个人差不多要吃两个人的,我们又没有外援,只能靠自己。面对困境,母亲毫无办法。野菜吃过了,水草吃过了,没有胆量去吃许多人吃过的观音土。可是野菜水草没营养,反倒把肚子给撑大了,兄弟俩简直成了永远填不饱肚皮的大肚猪八戒。

  因为我比三哥小许多,又是最小的,幺儿幺女心肝气,所以母亲很偏袒我。三人的饭,就那么一点点,一个人吃都填不饱肚子。每次都是母亲吃得最少,三哥次之,我吃得最多。每次放学回来,母亲总是把香喷喷的米饭递到我的面前,用忧郁的目光看着我以极快的速度吃完饭。当我放下饭碗,不甘心地四下张望时,母亲就明白自己的小儿并未吃饱,便轻轻地叹口气。

  母亲碰上不顺心的事,总是十分忍耐。她常常给我讲的故事的中心就是一个人遇事要忍耐,要逆来顺受,忍耐的结果总是大富大贵。一个人要多行善,千万不能作恶,天网恢恢疏而不漏,到头来一定是恶有恶报,善有善报。从小我体质虚弱,性格怯懦,缺乏作恶的起码条件。遗憾的是我从小就是个牛性子,遇事总难忍耐,没有达到母亲所期望的万事忍为上。母亲待人和善,在我与她生活在一起的日子里,我从没看到母亲和他人吵架。记得有个湖南人到我们小镇上办事,碰到困难后母亲曾给他帮助,那个小伙子十分感激母亲,母亲因此多了一个干儿子。以后的几年里,干哥哥曾多次来我家看望母亲,给我们家送来大米什么的。

  母亲极少打骂我们,但她对我们的教育却是很严厉的。有一次,儿子在外闯了祸,母亲恼怒,除了向别人陪礼道歉外,还当着他人家长的面把我臭骂了一顿。人家走后,母亲不再指责我们,只是不住地叹息。

  由于有三哥在家,家里的体力活基本上由他干。后来三哥由镇上推荐去武汉上航校,下河挑水的事就由我来承担。由于我体弱多病,母亲也很少要我干家务。只是我觉得我是个男子汉,应当挑起家庭的担子。三哥不是砍过湖柴吗,我何不试试?母亲同意了我的请求,我带着母亲为我准备的饭菜,兴冲冲地出发了。离小镇十多里地有个王家大湖,盛产芦苇(我们称之为湖柴),秋天来临,芦苇枯黄,镇上的小伙子就成群结队前往湖中砍湖柴。挑回来后要么自己家里柴烧,要么变卖成现钱。我兴冲冲随大伙去到湖中,学别人砍湖柴。在微微秋风中,我挑上一担湖柴,踏上了归程。开始,还算能挑得动,走着走着,风越来越大,担子越来越沉,步子越来越重,我越来越走不动了。后面的人纷纷超过我,我渐渐掉队,成了最后一名。犹豫再三,我把担中的湖柴扔掉一些,还是走不动。月亮升起来,早已是万家灯火,我才踉踉跄跄回到家中。母亲没有责怪我,也没有安慰我,只是催我快吃饭。有了这次经历,以后我再要去砍柴,母亲是无论如何不答应。

  母亲心灵手巧,简陋的家里总是收拾得井井有条。我们穿的鞋子,都是母亲起早贪黑做成的。在昏暗的扁灯下,首先,母亲细心地剪鞋样,填鞋底,再一针一线地纳鞋底,然后又要整鞋帮,最后把鞋帮上到鞋底上。鞋子穿在脚上,又贴脚又好看。只是刚开始穿很难扯上,刚刚一脚的鞋把脚逼得生疼。穿上几天后,鞋子穿松了一点,就十分舒适了。不象别人的鞋,穿不了几天就松松垮垮的,难看死了。母亲做的鞋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比别人的鞋要经穿,一双要顶别人的两三双。母亲做的鞋把我的脚也逼小了,我十岁时还能穿母亲的小脚鞋。到现在,我一米七的个头,却只穿三十九码的鞋,卖鞋的人都很奇怪,笑话我是个小脚男人。

  母亲做鞋的线也是自己亲手纺出来的。母亲纺出的线,总是又细又均匀,受到左邻右舍的称赞。小镇上,好多妇女都登门向母亲请教纺线和做鞋。一直到现在,我的脑海中总是浮现这样的情景:我坐着矮凳子,趴在一张无靠背的椅子上,就着一豆昏黄的灯光写作业,旁边要么是母亲在嗡嗡地纺线,要么是她在一针一线地纳鞋底。那白鹤亮翅的架势,穿针引线的模样,一辈子也不会从我脑海里抹去。

  母亲还会扎染技术。她在一匹白布上用线扎来扎去的,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。待白布染成蓝色,再把扎的线剪开,一匹很平常的白布就神奇地发生了变化。白布变成了蓝底白花布,那白花简直是一模一样,匀称地撒落在蓝布上,就象蓝天上飞舞的雪花,也象绿色草原上撒满的鲜花。可惜的是,母亲的手艺没有传下来,小镇上也无人再有这样的手艺。

  母亲一辈子极少出远门,好像连四十里以外的县城也没去过。我只记得二哥在茶市供销社上班时,母亲曾去那玩过一段时间。在街河市附近上班的二哥有了女朋友,也在街河市上班。母亲知道了,十分高兴,就带着我专程去看望未过门的二媳妇,还带去了她精心做给二嫂的一双鞋。一路上,小脚的母亲走的比我还快。那天正好是十一前夕,二嫂单位加餐。平常单位加餐,是大家在一起吃饭。但我们去了,二嫂单位领导特意为我们另外准备了丰盛的饭菜,用一张凳子当桌子,让我们三人也过了一个节。吃过饭,我们当天就回家了。来去的路上都要过河,去时一切顺利,回来时却出了一点小问题。我们上岸时,母亲不小心一个趔趄,脑袋好象在船帮上撞了一下。走在前面的我回见母亲用手捂着额头,鲜血从指缝中渗出,禁不住悲从中来,哇的一声哭将起来。母亲则一连声地说:不要紧,不要紧!

  小学一年级到三年级,我都是班上的尖子生,从未惹母亲生过气。只是我的身体相当差,听课时往往坚持不了,常常听着听着就感到困得没法,不自觉地趴在了桌上。好在成绩一直不错,老师也就原谅了,顶多说我骄傲自大。到了四年级,来了一个王姓老师,教学方法与前面的老师大相径庭,经常性的罚站、留校,没完没了的批评,这是我难以接受的。加上我又十分倔强,你越是批评我越是不听,渐渐地,我成了老师的对立面。母亲知道了我的劣行,十分不满,对我进行了严厉的批评。我很不服气,竟然和母亲当面顶嘴,诉说老师的种种不是。见我如此出言不逊,平时很少动怒的母亲站起来要打我。我一边哭着,一边向外跑去。那天,我没挨打,但母亲的叹息让我好长时间睡不着。

  好在以后换了老师,到了六年级,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。我依然是班上品学兼优的好学生,还是班干部和学校少先队大队长。家穷并不影响我的学习积极性,更不会影响我的学习成绩。小学毕业前,学校开了一次家长会,母亲和我都去了。会上,学校领导介绍了我们的情况,表扬了表现优秀的同学。我得到的表扬最多:学习认真,遵守纪律,成绩优秀……,我听了都有点不好意思了。散会后,我搀着母亲回家。我们端着小煤油灯,沿着石阶一步步慢慢向下走。途中,有位街坊边走边和母亲拉话。她用羡慕的口吻对母亲说:你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!不知道母亲当时心情如何,但我明白,母亲此刻一定很疼爱她的小儿,自豪感会涌上她的心头。她多年来的辛劳、痛苦,都会在此刻化为乌有。

  小学毕业,参加初考,一切顺利。我以优异的成绩毕业,考上了县一中。母亲知道了这个消息,又喜又忧。她不停地唠叨:这样小,在外面怎么搞得好!连衣服都不会洗!听母亲这样一说,一想,对呀,何不自己先学学?于是,我打来半盆水。把红领巾找来泡上,打上肥皂,使劲的搓起来。洗好了,晾起来!等到晒干了,我收下来一闻,怎么那么浓的肥皂味!咳!知道了,光洗没清!母亲知道了,笑话了我一场。当然,也告诉了我洗衣服的一般方法。

  要上初中了,我的心中充满兴奋,并不在意母亲目光中的忧虑。由于是第一次出远门,由大哥负责护送。那一天,大哥挑着我的行当——由包装箱改做的木箱和简单行李——走在前面,我甩着双手一步一蹦紧跟。母亲在我们后面,一双小脚蹒跚而行,一直把我们送到小镇头。临别时,母亲流泪了,她不停地用衣袖擦拭眼泪。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我,见了母亲如此模样,也觉得心中酸酸的,又有一点空荡荡的。呵,母亲,你是担心你的小儿的未来么?不用担心的,一棵草一滴露水,我会成人长大的。尽管我们穷,但我们有志气,小儿不会让您丢脸的。要是我当时晓事,我一定会跑到母亲身边,擦去她眼角的泪水,并用我的心里话去安慰她。但我是太不懂事了,当时一句话也没对母亲说。母亲,您该不会责怪我吧?

  在新的学校上学刚到一个月,就是十一国庆。依照惯例,十一前夕学校要加餐,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打牙祭,吃的菜要比平常好得多。那时是一九六二年九月,三年自然灾害的末期,又一个黎明前的黑暗。当时学校的生活很差,饭量不足,油水少,极少有荤菜。菜谱总是中午南瓜冬瓜,下午冬瓜南瓜,吃得人十分倒味口。听说国庆要加餐,大家早就盼着十一早点到来。这一天终于来到,太好了!每人一份粉蒸肉!一到食堂,见到香喷喷的荤菜,同学们顿时欢呼起来。可不要小看这碗粉蒸肉,据说毛泽东主席当时每月也只吃一次红烧肉,我们居然也能吃上,真是喜出望外。粉蒸肉白里透红的颜色,香喷喷的味道,引得我们直淌口水。面对这碗红烧肉,我恨不得一口吞下,就是再来两份我也能给干掉。这时,我想到远在家乡的老母亲。她一人在家,油水一定比我还差,何不把这碗粉蒸肉带回家去让廋弱的母亲尝尝?我强咽下口水,找来刷牙用的口杯洗干净,把粉蒸肉全部倒进口杯里。再找来一张白纸蒙在口杯上,用一根索线把白纸扎紧。准备停当,我想象着母亲看到粉蒸肉时的高兴模样,心中充满欢乐。

  第二天,我带着口杯踏上回家的路程。乘车回家?我们想都没想过。当时没有直达杨林市的公交车不方便只是其一,没钱才是真正的原因。十三岁的孩子,四十五里的路程,一步一步地行走,也是够难的。加上我瘦弱不堪,一路上走得苦不堪言。从青峰山麓出发,船渡小南海,走过白溪桥,再攀寡母子坡,穿断山口,跨洈水河,一路上没钱买吃的喝的,口干肚饥,只有强忍。开始还能称得上是走,后来人没劲了,只能算是一步步拖了。我太阳刚露脸出发,直到太阳落山好久才回到家中。我和母亲有一个月没见面了,从小到大,这是我和母亲第一次分别得这样久。一见我回家了,母亲便连忙为我烧洗澡水,为我做饭。她并不问我的学习情况,只是关心我的身体。我把口杯递到母亲手中,她没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接过口杯,放在桌上。第二天,母亲把粉蒸肉和米饭一起炒了,盛了递到我的手上,无论如何要我吃了。直到我把肉和饭全部吃完,母亲脸上才露出满意的笑容。这一次,我还把平时节省的一元钱给母亲,让她小用。不要小看这一元钱,这在当时全月伙食费只要九元钱,我一月仅有十元钱生活费的时候,能省出这一元钱,是何等的不容易!这表明,除了吃饭,我的其他支出绝对是零。

  由于长期辛劳,加上极度营养不良,母亲早就透支了自己的体力和精力。胃病、肝炎,折磨得母亲人比黄花瘦。平时有病,母亲总是强忍。随着年龄的增加,抵抗力的下降,母亲越来越挺不住了。终于,母亲病倒在床,没钱住医院,就把医生请到家中看病,由赋闲在家的大姐看护。大约是初一上期中考试以后,我又一次回到家中,当时母亲病得十分厉害,面呈菜色,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。在我回家之前,大哥已为母亲做好了寿棺,就放在母亲的床对面,只是没上油漆。我并不相信母亲会马上离我们而去,只在心中祈盼母亲早日康复。在家的日子,我都是和母亲睡的。临睡前,我吹笛子给母亲听,我问母亲吹得好不好,母亲总是含笑说好听。其实,我当时才刚刚学吹横笛,呕呕呀呀的,肯定吹得不好,母亲是鼓励我才说好听的。这一次,我又带给母亲一元钱,母亲收下后,从枕头下抖抖索索地翻出一个小布包,把我给的钱和包中的钱放到一起。我看那里面的钱,大都是崭新的,以面值一元的居多。真不知道母亲病后极少上街,她是是怎样把这些钱全都换成了新的。母亲对我说:这里面还有几块钱,我死后你拿去用。我连忙说:我不用,妈,您用!过了两天,我就返校了。谁知这次和母亲的分手竟是永别!

  半个月后,集体宿舍还沉浸在酣睡中,只听得一个声音在叫喊:***,醒来没有?你妈妈死了,要你快回去!睡梦中的我惊醒了,噩耗就象一个晴天霹雳在心头炸响,我情不自禁放声嚎啕。全寝室的同学都没了声音,任我的悲声在寝室里颤抖。母亲,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?你的小儿还没成人,你的小女和三儿还在外地念书,他们都还不能自食其力,更谈不上奉养你老人家呀!您的一生,都是在辛劳中渡过的,从未享过一天福。您就这样走了,将是我们终生的遗憾!悲哀,使我的眼前一片黑暗,天也塌下来了。母亲,您走了,以后哪儿是我的家呀?

  即将开始的期末考试我没参加,我马上赶回家中。除远在南京上学的三哥外,哥姐们早已回到家里,二哥二嫂从潜江运粮湖农场赶回,二姐从武汉赶回。大家都在为办理母亲的后事奔忙。母亲的遗体已收殓于油漆了的棺木中。她安祥地闭着双眼,仿佛在熟睡中。见到母亲的遗容,我的泪珠禁不住成串地往下落。母亲,您起来呀,您和您的小儿再说几句话呀!十年前丧父,十年后又丧母,我的命怎么这样苦!老天对人怎么这样不公!旁边的人见我落泪,连忙把我拉开,说是泪水如果落在死者身上于死者不利。

  我给母亲的钱始终没有花。大家在收拾她的遗物时,从床铺草中找出那个布包,总共就那么点钱,但都是崭新的。大家都很奇怪,母亲长期卧床不起,是怎样把旧钱换成新钱的?听到大家的议论,不由人想起半月前母亲对我的交代。半个月前,母亲还在和我说说笑笑,可现在时间刚过去半个月,母亲就永远地离我而去了,叫人怎不伤心欲绝!于是,我嚷道:“姆妈是把钱给我的!”说着说着,在哥姐的噤声中,我又大哭起来。

  以后的几天,我们都沉浸在在失去母亲的无比悲痛之中。我们按照小镇的风俗为母亲举行了祭祀,请道士开路,请和尚念经,乡下的二舅还请来一班舞狮子的为母亲送行。出殡那天,长长的送葬队伍迤逦而行。锣鼓声,鞭炮声,哭泣声,混成一片。永远失去母爱的悲痛,使我不顾一切扯破喉咙大哭大嚎。母亲的墓地就在小镇附近。当八大金刚把灵柩抬到墓地歇下,我们全围跪在棺木四周。大哥走到预备安葬母亲地方,跪着用挖锄尽力向前挖了三下,就算定下了母亲葬坑的大小。八大金刚挖好了葬坑,最后与母亲分手的时刻到了!八大金刚用绳索慢慢将棺木向葬坑落下去时,孝子们的哭声惊天动地。世上最亲最亲的亲人永远永远看不到了,就连安放母亲的棺木也看不见了,诀别的痛楚象烈火般炙人心肺,此时的孝子们已哭得声嘶力竭,悲痛欲绝。当时的我是怎样的感受,我已记不清楚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失去亲人的惨痛,把幼小的我刺激得有点麻木了。我不知道,那天我是怎样从墓地返回家中的,以后又是如何再去母亲墓地,面对一抔黄土何等悲切,哥哥姐姐又是如何伤心离别,一切的一切,在我的脑中都变成了一片迷雾。我记得真切的是过了几天,大哥弄来两棵白杨树苗,带着我种到母亲墓前。我们还带去小水桶,为刚栽下的小白杨浇了水。小白杨易种易活,不久就长出田田的绿叶。微风吹来,绿叶沙沙响,似乎母亲在细细叙说对子孙们的牵挂。几年后,已经碗口粗的小树不翼而飞。一打听,说是附近一家人家把树给砍去做了新屋的椽子。无凭无据,我们也无法和人讨个说法,只是以后不再在母亲墓前栽种任何树木。

  以往过年,我都是和母亲在一起,母子连心,家里再穷好歹有亲情相伴,再苦也有甜。这一年没有了母亲,没有了家,我只有在大哥家中过年。年饭端上来了,还算是丰盛的,可是,我闷闷不乐地坐在那,泪水忍不住直往下落。大哥奇怪地问:怎么哪?好半天,我才呜咽道:“我想姆妈!”听了我的哭诉,大哥默然无声。

  从十三岁起,我就永远失去了父爱和母爱,成了一个孤儿。父亲的印象中是从一张画像上获得,母亲那慈爱善良的形象则深深留在我的脑海中。母亲生前,还照过几回相。可能是应二姐的要求照的。当时小镇上还没有照相馆,摄影师是从十五里外的街河市赶来的。记得有一次云雾迷漫,久久没有散去。摄影师说照相的效果恐怕不好,但母亲坚持要照。我想,她是为了有一张照片能寄给在武汉上大学的二姐,才刻意要照的。我和母亲有过唯一的一次合影。照片上母亲端坐在中间,大姐、二姐各立两旁,我和大侄女则蹲在两侧。照片肯定是在街河市照的。因为后面还有布景,这只有照相馆里才有。这张照片我手中没有,在北京二姐家中收藏着。

  父亲、母亲的墓地都在小镇附近,二者相距不远。站在墓地前放眼北望,小镇景色尽收眼底。近处是小镇鳞次栉比的房屋,再往远处看就是养育小镇的洈水河,以及小河北边一马平川的农田了。会观风水的人们都说,父亲和母亲都埋在了风水宝地,保佑了我们后人兴旺发达。虽然我们兄弟姐妹大都在外地,但逢年过节总有人找机会来给长眠地下的双亲扫墓。一柱香,几叠纸,数挂长鞭,用以寄托我们的哀思。安葬双亲时,所选的地方都是荒坡地。可是,人口的增加,荒坡地也变成了宅基地。前些年,父亲的墓地位于一户人家的后门,那户人家还在墓地旁挖了一个很大的粪池,给我们上坟造成不便,也让人感觉很不舒服。于是,在大哥的建议下,我们兄弟四人回到小镇,把父亲的坟起了,从棺木中捡得一些父亲的残骸,用一个木盒装上。我抱着用一块红布包着的木盒,在三个哥哥的陪同下,来到母亲的墓地,把木盒埋在母亲的墓旁。然后,由大哥找人用水泥把坟墓封了,还在墓前立了一块碑。石碑上镌刻的子辈和孙辈,少说也有四五十人,俨然是一个大家庭了。这棵家族大树,枝繁叶茂,硕果累累,让小镇上许多人羡慕不已。而这个家族大树的根,就是父亲和母亲。

  每次去到墓地,面对石碑,面对父母合葬的大坟,我总是静立默哀。哀思阵阵,心事重重,感慨深深,浮想翩翩。双亲含辛茹苦,把我们六人养育成人,我们的回报是什么?我们对得起双亲吗?他们二老在地下安宁吗?……逝者已矣,呜呼哀哉!

  如今,父亲已离开人世有半个世纪,和母亲分手也有四十多年。在有限的时日里,他们没过一天舒坦的日子。我们六姊妹住的、吃的,他们不仅没住过、吃过,就连见也没见过,更不用说我们现在所享受的好生活。人世沧桑,日新月异。往事如烟,云汉缥缈。但是,对双亲的思念,不曾供养二老的遗憾,不仅没有减弱,反而与日俱增。双亲的音容笑貌,总不时出现在缠绵的幽梦里,出现在静坐的思念中。这正是: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绝期。

  我想,只要我还有一口气,我就会永远思念我从未报答过的、于我恩重大过高山深过大海的双亲。

  己酉年仲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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